公寓闹剧

春意盎然的这一天,我又在沙发上打发了闲暇的时间。

无意中看到我和一些朋友在赴美前后的聊天记录。

当时跟我同宿的A君,我俩初识时在网上聊得很是投缘。真正同宿的第一个月,也处处可见两人的互相体恤和尊重,同宿的第一个早晨A君为我煎蛋炸培根的场面如今还历历在目。另外A君仍旧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煎蛋会放花椒的人。

当时楼下的另外两个一起住的女生,相信也是处于十分相似的氛围。

新学期伊始大家都很积极地参加各式各的活动,包括聚餐、购物,似乎无论去哪里都有一大帮子人。初来乍到,没有朋友的人们,似乎只要有什么东西能把大家凑在一起,就必定是倾巢而出。然而新的生活往往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在头两个星期密集的活动之后,大家不同的圈子似乎可见雏形。然而此时不同的团体之间仍然有微弱的推力和拉力,不过相对来说,很多人基于住所方圆若干距离之内的圈子已然趋于稳定。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我和A君仍旧坚定的站在了同一个圈子里,包括楼下的这两个女生,也和我们在一起,在一个模糊的大圈子里一起生活着。不得不提的是,后来楼下的这两位女生之一,成为了A君的女友,而另一位,则是我之后的一位好友。

这里不得不提,A君这个女友主动追求了A君,真可谓“男追女,一堵墙;女追男,一层纸。” 所以即便当时仍有女友的A君,也顺势而为,促成了这一段关系。

之后的日子则变的慢慢微妙起来,刚开头我还会和A君一起购物,一起做菜,一起吃饭,周五的晚上还会一起看恐怖片。总之事无巨细大家都在一起,然后大概是一个暴雨将至的昏暗的下午,A君坐在了电脑前开始打起了游戏。 而从那一天晚上开始,我发现一旦进入游戏世界的A君便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不去超市,不做菜,不洗碗,一言以蔽之,除游戏几乎无他也。

刚开头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多大的事,甚至A君的新晋女友过来劝慰我也觉得她有点多管闲事,毕竟每个人都可能会有其为之狂热痴迷的东西,我在看小说的时候也不希望有人来叫我干别的。然而久而久之,我觉得A君不再像我之前认识的那个人。A君除了晚上会在桌前打游戏之外,已经开始大批量翘课,不做早餐不吃早餐,也不做菜,基本以外卖来维持生命体征,而换掉的衣服也开始如同雪花一样铺满了我房间的地板。然而A君还是会和我一起看恐怖片,这是让我觉得我俩仍然还是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只不过是A君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罢了。

然后不久后我就立马知道自己当时是多么天真。大概是十一月的一个周五,我记得当时秋风凛冽,刚从电脑上下来的A君说想去街上吃点东西,我很高兴的和他一起去街上吃了一顿墨西哥菜。回来的路上,我跟他说,你知道么,有时候我发现,你一旦开始玩游戏,你就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A君当时笑了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在这种气氛下,我们在车站搭了一班巴士回家。

回到家后的A君又开始在游戏中挥斥方遒,我选好了恐怖片叫A君一起看。A君说他立马就来,因为之前有这样的先例,于是我一个人先看了起来,我现在还记得这是泰国的一部恐怖片,叫做《恶魔的艺术》,该片并不甚恐怖,在我看来算比较恶心的类型,然而中途我又叫了A君几次,A君似乎像是一个困倦的,在清早被闹钟一遍遍吵醒又一遍遍睡去的人,最后终究沉睡在了游戏里。

于是这个周五晚我一个人看完了这部恐怖片。

我于是意识到。可能A君真的要执意过自己的生活了。过了不久,A君和她上台不久的女友,也分手了。

也许大家都忍受不了一个沉迷于游戏而不能自拔的人。而一个沉迷游戏者,往往也会因此失去各式各样跟外界接触的机会,因为不会有人会耐心等一个游戏者打完一局再一起去活动,也不会有人会一次一次的为一个游戏者煎培根烤吐司然后再吃自己的早餐。这个世界里,大多数人都跟你没有那么紧密的关系,很多时候点头之交之间实在是[你去大家开开心心的去,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可以去;我今天做了早餐大家一起吃,明天你不做你活该饿着]的状态。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我就很少再和A君有所交集,值得一提的是,也因此交得好友一枚,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总之,我和A君开始了一段同住屋檐下,每天见面只是打声招呼的生活。

我当时只想着,大家互相敬重,河水不犯井水,即使没有什么交集,也不至于有什么矛盾。

然而再一次证明,我真是太天真了。

后来的日子里,A君动不动便会直接从我的桌面上取用任何东西,从不打招呼,铅笔一只只从笔筒里消失,我放在台面上常用的橡皮也不翼而飞,压线的订书机也不知去向,封箱子的胶布也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然后再到借用我的腰带,然后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和他的脏衣服袜子内裤一起丢在地板上,借用我的铁锅,然后可以放到馊掉也不见该君有任何要洗的意思。

我实在感觉到了一种被侵犯被践踏的感觉,尽管可能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他游戏太忙而疏于收拾,然而在我这里,就是赤裸裸的一种不尊重。每个人对自己的事物有处置的自由,哪怕有人当着我的面把它他的钞票直接一把把烧掉,我除了心痛也别无可讲。但是,如若因为自己不尊重自己的事物,便理所当然的认为也可以将别人的东西一视同仁,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然而我还是毫无动作,除了某日我警告该君如若他没有用完就清洗的意思,那么就永远不要用我的物事。

之后事情有所好转,但好景不长。一切不久又照旧了。

不过痛苦的日子也不久,很快,大家都趁着圣诞的假日回国了。

于是这种矛盾也就封存了起来。不过只要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这番矛盾就像是离开宿主的蛋白质结晶一样,只要有朝一日有什么风吹草动,总是难免会死灰复燃。

于是,愉快的寒假飞逝过去,大家都带着自己的时差回来了。

A君似乎有一些自己的事务要处理,甚至到校的日期都比常人要晚,开学不久某日的晚上,我进门看到一个硕大的行李箱,便挺直了身子,顺了顺气,大步地走进了客厅去跟他打招呼,我自己都能听到我的问候里,有多少虚无缥缈的礼貌,宛如过于剧烈的跑步后带着哭腔的呼吸,乍一听似乎是强劲的呼吸,细细感受则发现是一种昏厥边缘的挣扎。

然而更让我觉得诡异的是,大家重逢之后,竟然像之前一样,又礼貌的互相为对方做了几天早饭。这甚至给我一种大家要重新开始新的关系的错觉。然后该君似乎有所忏悔的跟我说,上个学期实在是太过于沉湎于游戏,以至于绩点也不是太体面,这个学期一定要多修几门课并拿到优异的成绩,靠着这些权重大的课程去挽救自己的绩点。我觉得甚好。这新学期的头几天我甚至还邀请该君共赴活动,虽然该君总是礼貌的婉拒,我仍觉得起码大家又恢复了些许尊重。

不过再一次,好景不长。我们整洁的厨房又被A君所污染。

A君每次基本上是把我们所有的餐具厨具全部拿出来用掉用脏,然后下次再用则精准的按需取用,即,用哪个,洗哪个。

(当然,顺序仍然是,先洗,再用。)

然后A君一日又心血来潮说要下厨。还邀请了几个平日还算过得去的相识一起来吃,然而之后我知道A君的秉性,吃完便开始收拾残局,然后A君在和其他人攀谈之时,似乎觉得只有我一个人收拾餐具有悖与他作为这个房间主人之一的形象,于是要我放下,等他来收拾,我当时还是很公道的洗掉了一半,另一半留给他,我感觉这是最合适的处理方式了。

于是另外这一半在两周之后被收拾掉了。

之后,对于新生活的展望和妄想已经慢慢消磨干净,A君对于上学期常吃的那几家外卖的口味应该也有所不满,开始尝试吃各式各样的泡面。

之后演变成了拿我的锅,煮我的面,然后拿我买的餐具吃,完了还不收拾。你怎么不干脆叫我帮你吃了算了?

然后这个被用过的小锅,一直放了两周,直到方便面的面汤经过长期的蒸发后形成了一块皲裂的固体,在微观维度上观察犹如一片干旱的湖床。

我当时正处于开学一切都精彩一切都好的阶段,我还是耐着性子把这个地貌现象给抹去了。完了我就进到房间,直呼其名:“xxx,如果你没有用完就清洗的打算,那么就永远不要再用我的厨具。” A君还是尴尬的笑了,这笑容就如同当时那个秋风凛冽的夜晚一样,他说:“一定洗,一定洗。”

我想。他大概也没把这个当回事吧。不过起码这宣告了一段敏感时期的开始,就如同上一段宣告之后似是而非的礼貌一般。

之后一天我采购回家,大包小包,各种刚买的零食以及生鲜食品。然后我走到厨房发现我的锅都消失了。

我这才想起,几天之前A君邀请我共进晚餐,说他正好手痒想要亲自下厨。我当时正在朋友家,就婉拒了。而这套餐具如今还没回到我的厨房。我顿时间确定了,这套餐具无疑是肮脏的躺在别人的厨房里,以避免某种赤裸裸的挑衅。

然后我还是无可避免的感到愤怒。我质问他,我的厨具去哪了。他说,在楼上,就拿下来。然后我也不知道是他说漏嘴还是我听到了他飘在脑袋上的灵魂的声音,我便反问他,“xxx,你是不是听不懂话?” “什么?” “我说你不打算洗就不要用,你听不懂意思么?” “我洗了!只不过没拿下来。”“那你拿下来啊!现在就要用!我的蒸锅!”

然后就是沉默。

然后我直接奔上三楼把我的锅取了回来,把里面还晶莹透亮的大骨汤一股脑倒在水池里。

然后我听到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我看到炖烂了的鲜艳的胡萝卜顺着瀑布飞落在水池里。还有肉质鲜嫩的一条条排骨。

然后就是锅底银色的金属拉丝。

然后我拿着我的锅蒸了几只玉米和一碗蒸蛋。

之后我的室友就搬出了我的宿舍。

我便得以有机会一个人住单间。

我在最初就考虑过一个人住单间,但学校坑爹的政策则是大一指定住宿的选择范围,而这些个被指定的住所,在一个类似于完全竞争的环境下,几乎保持了一样流氓的高价。而一个人出两张床的钱实在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而如今,我竟然免费得到了这样的福利。

真是令我感到欣喜。

我只是后悔当初没有早点这样劈头盖脸的反问他。

而如今我在手机里看到我们当初的合照,和一起的谈笑。

我意识到,照片里的A君,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痴迷于游戏,也不顾他人感受的A君。而照片里我们的笑颜,如今看来如梦境一般虚幻。

两人初识犹如双方使者会面 往往求同存异 顺水推舟

然而久而久之 使者功成身退 彼此松懈

之后难免诸事乘兴而为 偏僻乖张一泻而出

方才醒悟 当初相识无非是误会一场

如今看来,人生若只如初见不过是对于当时对方的形象大使的想念而已。保持本知本性应当是与人相处的长久之道,这样既不会给别人带来错误的,虚无缥缈的印象,也不会因此印象,而使一些[自己本来无缘相交的人]浪费宝贵的时间来认识(在他们看来)丑陋的,真实的自己。

赴美国的几个月前,大概很多人都有过[我可以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成为一个真正我想要成为的人]的想法 这种[宛若新生]的噱头真的让很多少男少女重新思考过自己的人生

然后如今看来,当时的想法无非是幼稚可笑的。我之所以为我,是过去千千万万个我的共同作用。而如今之我(即我的本质)对于将来之我的惯性,则会随着我的成长不断的增大,最后甚至难以逆转其万一。我并不反对适当的自我包装和自我美化,然而因为到了新的环境,就妄想[也许我可以颠覆过去的一切去完完全全做一个跟过去的自己毫无关系的“全新”的人],实在是天真之至。

而如今与我交善的这些人,在我看来,与我当初认识的他们,别无二致。我很感激我能和一群[勇敢做自己]的人一起成长。

以及最后。

“悦纳自己,探知自己,做真正的自己。”以此语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