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

讲真,一年前我还在为「没办法被美国人接纳」而烦恼,那时常常夹在一堆人中间被迫回答一些「你来自芝加哥哪个屯?」这样子的无聊问题,然后我还得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来自三里屯Oh, actually I’m from China」。去年这个时候还经常一个人(抱着结交几个美国朋友的妄想)去参加一些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volunteer,然后又一个人灰心地吹着冷风回家。也是生下来头一次体会到「How it feels to be a damn boring person (as and only as an English-speaking human being)」。那时候觉得大多数国人在美国留学的经验都over-promising却又under-delivering,也一度觉得「妈个蛋我再也不想和这群白人傻逼说话了。」

但日子缓过一些,也慢慢有美国人问我说,「要不要一起写作业?」,再到「我们一起复个习?」,再到后来,rush了一个honor society,然后我突然间觉得好像这些我之前追求的所谓的【融入感】都触手可得了,然后再去参加每周的例会,去回答一些诸如「What’s the most embarassing movie on your netflix?」的sign-up questions,然后发现没看过任何一部别人提到的电影。

再到后来Initiate class竞选的时候误打误撞选上了Initiate president,然后又浑浑噩噩去参加了好几个星期的例会,(说来惭愧)去所谓地rush,去背26个希腊字母的读法,去记a bunch of things which I don’t give a fuck about,然后听大家讲一些没所谓的废话,为了一些小得掉渣的事情而去开会(这就是Greek life里大家所津津乐道的commitment)。然后直到Initiation的前几天,我突然意识到「这种生活真是无聊透顶,我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我觉得我心底的答案是否定的。然后我终于告诉他们「我不想干了」。然后几个人都来劝我说,「你确定么?你可是rush了一个多月哦。你只剩几天了哦。不要走啊…」但我最后还是退出了。

再之后,我觉得美国人和中国人韩国人印度人台湾人朝鲜人都没什么区别,也不去刻意打交道了。结果心态放平,反而陆陆续续出现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一起去跳舞吧?”“一起去看电影吧?”之类的邀约,这样的邀约拒绝了很多,也接受了很多,也只是当作平常了。


 

直到这个学期,认识一个学机械工程的哥们,常常一起周四打乒乓球,然后一起聊一段走一段,再分别回家,这般相安无事好长一段时间。然而今天他突然说想晚上一起玩一下,我说「我正想去台球,你来么?」

然后就这么约上了。三个人一起打了两个钟头的台球(还有另外一个朋友),大家乱开玩笑瞎开涮,然后一起打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球捧腹大笑。说真的,我头一次和一个美国人一起玩,能有一种忘我的感觉,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记了身处何时,只觉得台球的撞击声格外清脆,台球桌的顶灯绚烂醉人(并没有嗑药{也头一次跟别人聊天两小时全程没词穷}),虽说是两个钟头而已,但真的是前所未有的,跨越了很多维度的开心。打完球走在夜风里,我突然想到“这不就是我很久很久以前一直所向往的那种感觉么?”,于是一刹那,这两年走过的一切都像隧道尽头穿梭入眼的光,空白了我的脑海。


诚然,如今看来,我所经历的三个阶段,分别是
  • 我算个屁?(置疑自己的价值)
  • 你算个屁?(置疑别人的价值)
  • 这些都不算个屁(了悟了很多障碍都是可以克服的)

坦白说,一方面,高喊着“国际化视野”然后从来不接触非华人实在很讽刺;另一方面,口口声声念叨着“民族自信心”却又时时刻刻去迎合美国人的over-patriotism也着实不可取。我想,华人的魅力其实向来在于谦以待人却又不卑不亢吧。

其实很早以前就习惯了怎么在professional setting里和非华人好好打交道,日常里也交过几个不错的别的国家的朋友,但一直觉得,和美国(白)人只要能一直保持一种Workplace mutual respect和Classroom mutual respect就足够了,也很好了然后今天我才意识到,其实世间真正值得追寻的友谊本来寥寥无几,很多中国人之间的关系也只不过是貌合神离,无非是约饭的难度低一点,平常的照面多一点。而中国人和美国人的交往,诚然要跨过文化的壁垒和语言的壁垒,但终究也能达到友谊的彼岸(By friendship I do mean the kind of friendship which clicks/我指的是很合拍的那种友谊)。
大一的时候实在是发生了很多对我而言很沉重的事情,现在回想大一,还觉得自己当时过得的确很抑郁,但倘若再走一次也估计难免重蹈覆辙。然而大二的生活实在是有一种妙手偶得的乐趣,感觉什么都如愿以偿,什么都无怨无悔,什么都搞砸了。虽然因为大一的不作为,也失去了很多机会,但这只不过是新生活的一点底色吧,虽然mess up了很多很多,但不知怎么的,却对一切又充满了希望了(可能是因为我今晚吃得很饱?)。
长文烦扰,感谢阅读🌚。

埃塞俄比亚菜一掠

昨夜出去浪了一番,三点多才睡,今早睡到十一点自然醒。我睡的榻榻米很舒服,睡得也很安稳,早上起床洗漱完毕,便看到窗外已白雪皑皑。春天的第二城(芝加哥市政也曾采用拉丁语urbs in horto作为其宣传语,即园中之城。)一夜之间便银装素裹。然而这雪我在香槟早已习惯,香槟的雪像加州的阳光一样多见,再加上旅行的欢欣,这雪自然无法阻碍我的旅程。

换好衣服于是准备出门,之前也没做足功课,直接在yelp上搜了一家叫做Mas Alla Del Sol(即beyond the sun)的墨西哥餐厅,便在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餐厅走去。然而到了那家餐厅,吃了个十足的闭门羹,这家店正巧周一都不开张。当场就又在yelp上搜索了一番,后来发现排在第二位的是一家埃塞俄比亚餐厅,叫做Ras Dashen(埃塞俄比亚第一高峰,意为在皇帝前打架的侍卫),而这家餐厅正好是之前这个墨西哥餐厅的邻居。大雪纷飞之际,我们直接就推门进去了。大概是因为雪太大,整家餐厅除了几个在卡座里喝咖啡的客人之外别无他人。我和同游的室友已然饥肠辘辘,于是就随便点了几个推荐的菜品。然而这两个菜制作的过程似乎还比较麻烦,我们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服务生有些动静。我们点的一份Grilled Tibs和一份Awaze Tibs (Tibs,一种埃塞俄比亚菜,通常由蔬菜和带酱汁的肉组成,Awaze系一种埃塞俄比亚风味的辣酱)就上来了。

我们看到这两道菜就顿时明白,今儿是鬼使神差的碰对地方了。然而上完这道菜之后服务生就回到了吧台里,我们两个饿死鬼对着盘子干着急。于是我走过去向他要刀叉,他笑了笑说要我们用手吃,如果实在不行再送刀叉过来,这时坐在卡座里的那几个常客便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也报以礼貌一笑便走回了座位。 然而这里的做法不同于中餐馆先上筷子再上刀叉,用手吃是不存在技术水平的问题的。你不可能把服务生叫过来说:“对不起我不是很擅长用手吃,你能给我拿刀叉么?” 这里无非是偏好的问题。而且我是很钟情用手吃东西的,比如去寿司店我就很爱直接上手吃,只要礼仪允许,用手吃再好不过。于是我俩便撒开了膀子开始徒手吃肉,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就着肉吃的,不是米饭,而是一种叫做[injera]的大饼,吃起来有点像荞麦饼,但口味略酸,据说这种饼是以苔麸作成糊发酵后再在平底锅上煎制而成,折叠起来乍一看像一块擦手的褐色毛巾。两个饿得吃得下一头牛的人于是在餐桌前大口喝酒水,大口吃肉,这番滋味不可谓不过瘾。红包菜沁甜,而菠菜碎也十分爽口。外焦内嫩的烤羊排在口腔里被暴力的瓦解,细致的肌肉纤维十足耐人寻味,配合脆爽的西红柿丁恰到好处。而在风味酱料下的牛肉丝酸辣可口,让人直呼过瘾。

这让我想起三毛曾经描述的一次草原烤肉,是说大家烤的肉还带着血水就大口大口的撕咬,吞食起来,中途打断了出去跳舞,烤好的肉就杂乱放在地上,而回来时已然不记得哪个是哪个的,于是就顺手拿起一个顺着前人的牙印就接着吃,然而她却很欣赏这种饮食文化,说这种野蛮的烤肉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这滋味到如今分外真切,两个人拿手抓着饼啃着肉,相当快活。之前我以为墨西哥卷饼(Burrito)已然足够爽快自在,如今和这手抓肉来比,实在是不值一提。这般直接拿手啃骨头简直让人快活得笑出声来,窗外的雪依旧下的很大,风里到处包裹着寒意,而室内的两个食客吃得十分热烈,巴不得头顶都能冒出烟来。